想找哪一朵雲?

Saturday, March 24, 2018

《庸碌中经营的生活思录》(刊于2018.03.22《联合早报》文艺城)

我相信长期的怠惰容易使创作者变得迟钝、呆板,因此我经常要求自己在短小精悍的时间段里也不忘记录下生活的思考。无论是利用手机应用程序,或是在手边恰好摆着的纸笔,都能够让我记下几笔潦草的思绪。有时候会搭配音乐——耳边真的听到的亦或是脑海里撩拨得想象都好,有时候是清晨或黄昏的短暂安静。庸庸碌碌的生活绝对有能力扼杀感性的味蕾,让灵魂清新、轻盈不起来。这大概是相当可悲的事情吧,所以我一直很有意识地想要避免沦陷。

一则一则的记录条目就此诞生。

市井“声”命

早从多年前开始, 我便喜爱爵士乐。爵士乐里很多glamourous的想象,联系到都市生活的不同面向,让人听出耳油之际,也可在心里绘制出一幅幅多姿多彩的图像。光鲜亮丽的街景和路人,音符缭绕的朦胧里令人陶醉。可是现实的高清呈现总不允许人逃过真相的尖锐。当然市井人生不见得是全然使人凄苦郁闷的,但是它必须是五味杂尘、好坏参半的,许多时候并不予人选择的余地,you take what you can given。舞动的旋律终究是联想的桥梁,不是此岸或彼岸,是艺术的创造而不是切实的本质。市井里的奔波有时根本顾不上什么配乐,匆匆忙忙、庸庸碌碌就是一个早晨、一个午后、一天、一周、一个月、一年……可是我自知我的耳朵和心都是不甘寂寞的。越是容易感到心力交瘁,我就越是渴求慰藉心灵的曲调。老牌old school的爵士扎实浑厚的素质在被磨薄的意志上温柔婆娑,或在咖啡、奶茶里默默溶解,流进疲倦的躯体里让肉身得到滋养。我想这正是美好所在,没有完全摸不到出路的绝望吧,一座都市里再渺小不过的你我他都仍有被疗愈的余地,我们的利益还可以亲手守护,音符和生命同在,共荣辱共存亡,说得严重了一些,却大概也就是如此了。有时侯在某一个转暖叫想起某一首歌,哼起来就暂时带我穿梭到不一样的时空了。瞬间往返,也足以娱乐自己了。我被训练得很知足了,这未尝不是好事,我对自己认真地说,过后就真的笃信了。



最好有个盒子
能带我穿越纷扰
或是可否用一片嫩叶
承载我抵达风之谷
我的心
保有许愿的自由
还有抵抗失望的
免疫力
可以继续慢行于天地
那些神秘或日常的去处
不怕受到阻挠

每一天花在路上的时间不算多但是怎么讲,遇上交通阻塞或是故障事件仍让人感到十分不悦。顺畅被打断了,节奏便也乱了。就算是最熟悉的路途中,也会藏有太多的不确定在每天的展开里埋伏。你害怕吗?我会。因为衣食住行里无一可缺,移动似乎最在个人意志的控制范围之外。要预测也不容易,该加进多少的额外时间做缓冲,真的是一门学问。远近所在的抵达带个人不同的感受与感动,前往的过程十分重要。卡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进退两难,我最讨厌那种状况了。或许是我的个性修养还不好,不够耐性,非我选择的嘎然停顿令我太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算过去了一天里总可能有些疙瘩存在。走路好像最牢靠了,自己掌握速度,还有锻炼,只是太远就实在不可能了啊。

遗落或遗弃

一根躺在地板上的黑白羽毛,引起了连番的思索。它曾经伴随过谁的飞翔, 成就其自由?这根羽毛是如何脱离母体,它有感受吗?我最初的想法是同情它的不小心被遗落,虽然这样的说法可能有些奇怪。后来有朋友提醒说,搞不好它其实是被遗弃的,是鸟儿唾弃的累赘,才终止携同它飞翔行旅的安排?Why  not?承载着无数次起飞降落之间的故事的一根黑白羽毛,它的“退役”是阴差阳错还是蓄意为之,真的让人觉得兴味盎然,想象无边。可或许会多加思索的人并不多,躺在地上的轻盈羽毛大概只有等待风儿来带走它了。是遗落还是被遗弃,那该是永远的迷了吧。结果永远不会有答案的揭晓,我必定要死心的。当经过许多特殊一点的小物件时,我常有好些莫名其妙的联想,有时候一个点串联一个点,竟可以绘制出一张叙事导图似的。在重视big picture的生活与思维文化里,小物小事的魅力比较容易被忽略,让“遗落”成为“遗弃”。换个思考角度来看,倾向认为是遗落的想法可能是有点不合时宜的浪漫,老派又太多蕾丝花边的感觉,可我偏悄悄钟意着如此的细腻,因为我觉得那正是生活需要的调剂,或是柔软剂,让紧张的神经别那么绷紧。

逗号

我和朋友说过,我对中英文语法理论的知识不怎样,语感却是相当可靠的(一种良好的自我感觉)。只因为那些语法理论总让我觉得索然无味,而多写多读多说多听让语文在我意识里扎根很深,运用得越来越得心应手,随后玩起花样来也就更加“肆无忌惮”。标点符号当然也在“被玩”的范围内,尤其清新的是逗号。一颗逗号松散地连接两个概念或想法,建立起逻辑的架构,却还是给我不太拘束的自由感——故事还会延续,余韵仍会流转……句点当然明示一个告终的结论,逗号的弹性则暧昧得恰到好处。这当然是我爱胡思乱想的结果,或许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句子里用上几个逗号,使语义明显绵长,串连起散乱的思绪,让人逐渐读清某个所以然。可是这也需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莫叫句子变得斑斑点点、断断续续,因逗号泛滥导致信息接收的紊乱。如果不是打字而是手写,下笔划下逗点的动作也是一个休憩的片刻,或是诗意的停顿(窘的是,有时候停下是因为词穷或者语塞但又碍于尴尬而不敢坦白)。觉得有“诗意”,也是在安慰自己,加个逗号,下半句大概就会顺利铺展了。如此信仰着,才觉得安心,接下来又捱过一个block了。人生继续下去,不也靠一系列的逗号……

格局

许多事的经营都讲究结果的格局——或大气或精小,感觉上总是给别人看多过让自己作为反思之用。一般上,人们似乎倾向于把赞美之词留给有气魄的庞大格局,觉得那当中含有的乾坤更撼动人心吧。可是我倒认为,格局并没有所谓的标准size,未必越大越好,毕竟小巧的配置安排也可能具备难以想象的潜力, 可以爆发出无穷的能量,效果带来惊喜。宏大的格局在不幸被局限性束缚的时代里难以展开,结果绑手又蹩脚的,不但悲哀还可能显得滑稽,令人尴尬万分。那还不如把精力集中在比较好掌握的规模,大小适中,是个人能力范围内游刃有余的尺码。舒适度是非常重要的,在我看来,因为我始终是整个局面的主宰者,策划和执行的努力都源于我,驾驭得好则效果佳,我当然要全面掌控。在文学阅读中方面, 我其实偏爱格局较小的作品,一方面是我的个性本来就不属于大格局型,另一方面我更喜欢留神留心创作者在新格局里对细节的把握,把丝丝缕缕的细腻精致呈现得恰到好处, 看得我赏心悦目,喜悦之情往往更甚于在磅礴的大阵仗前手足无措。格局不怕大小,我在自己的写作中,常这么提醒自己。

与废墟交换的话语

废墟的颜色是什么?废墟的形状又是什么?我想着要与我心底心眼凝视的荒芜进行一些亲密的沟通,要把灼烫的密语娓娓道来,搭配以此来没有如斯温柔的手势和姿态,为了留下一个传奇般的结果。话语的流转在一个魔幻的速度中发生,记忆将镶嵌在流年的肌理中,让我在久久以后还能够清楚回味那细细的甘苦交织(没有苦,突出不了甜蜜,这我十分清楚)。荒凉的空旷会悄悄起风,轻狂不用命名,或许就叫它“岁月”吧, 我想。短短存在的一花一草都很有架势,废墟傲然地挥霍自己,想把我吓走吧,但它怎么知道我的坚持与执拗会麻醉任何拒绝或讥讽带来的痛感, 让我继续乐此不疲地绕着废墟喋喋不休。我是否被接纳似乎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毕竟的我仿佛陷入一种被幻觉包裹的状态,不由自主,亦不愿做主。在这里,交换是不公平的交易,我自甘的牺牲与奉献,允许废墟暴戾的滋长与膨胀。是自我毁灭, 是重新拆解与再架构,是(或不是?)……废墟的颜色是什么?废墟的形状又是什么?我的想像漫无边际, 恐怕是要游移到最后一口气也喘不过了,在吐出最后一句爱语时,方可告终。然后重新启动轮回,困在满目疮痍里的永恒流浪,这样为状况命名或许最适合了。

Sunday, March 4, 2018

声声漫:分心


图片取自网络
一半加一半
不是一颗完整的心
因为有杂质

很多时候,人是有必要分心的,在分心的当下偿还拖欠线性时间的一些牵挂。把专注分成两半——不均匀的两个部分,无法均分的两个部分。分心常被认为是不好的,因为它干扰了事情的进行吗?本来应该专注去做的,分了心走了神就不能够好好完成了吧?可是未必都是这样的,我认为分心也可以是一种调节、一种舒展,在灵与肉都可能太紧绷的时候,分心一下是允许气压通过出口外流,保存个人的sanity,也予以自己机会从稍微不同的角度进行观看。那些心底的杂志在分心的当儿或许会伺机飘起,在空中轻轻地飞舞,营造某种特异的气氛。对于偶尔会莫名其妙地分心的我,这整个过程可以是相当动人的。在感性的凝望里,分心犹如一场悄悄进行的小旅行,在身体不必移动的当下神思远游抑或是就地片刻放空的自由状态。即便是在十万火急地赶着某项任务时,感觉必须短暂地静止和允许意识“小游荡”时还是不会抗拒的。稍微隔离一下后的返回,往往是有价值有收获的,就算是在杂质的分子飘舞里走过一段没有看过的想象之曲径,也有可能在心里默默留下一些神秘的种子,日后或许会在一篇文字或一首诗歌里茁壮发芽,诉说它的领悟和故事。在太扎实紧绷的日行进程里,分心充当缓冲的角色其实很重要,在不受控制的时刻让意识脱轨一下,回来,也就不一样了。